“孩子三岁前没什么记忆的，谁带都没关系的。”我时不时在母婴群里或者小区里听到类似也许是出于安慰的话。可是这句话是不对的。3岁之前不是没有记忆，只是这个记忆不能用语言来描述。我们常说的记忆是指语言记忆。0-3岁之前属于前语言期，也就是婴儿从出生到说出第一个具有真正意义的词汇（18个月）之前的时期。

    我经常用妈妈做的饭打比方来解释前语言时期的记忆。我们很难用语言描述妈妈做的饭菜的味道，但是我们一吃就知道这是妈妈做的饭，大脑也许不记得，但舌头和胃记得。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无法用语言描述就说我们不记得妈妈的饭菜味道。3岁前的记忆是存在的，而且是根深蒂固的。

    更重要的是，因为不能用语言描述，所以这个时期经历的心理创伤（分离、虐待）会以内隐记忆（身体记忆、情绪记忆）的形式留存，又因为无法用语言整合，所以由此导致的日后的情绪问题或者行为问题显得尤为根深蒂固，难以治疗。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看的是什么呢？三岁之前看这个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尤其是和母亲的关系。我们和父母的关系决定了我们未来和其他人的关系，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在咨询中我们经常会问“你人生最早的记忆是什么？”，这句话的心理学依据是，如果一个人早年越痛苦则记忆越难保持，早年过得越好，则记忆越提前。所以有些来访者的回忆从两岁开始，有些从五岁开始，还有一些甚至会说小学三年级之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那么寄养/留守对孩子到底有什么负面影响呢？对此可以分成两个部分来讨论，早年的分离和长大后重新融入父母家庭的影响。

    首先，当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养的时候，孩子会产生被抛弃感。孩子的小脑袋是无法理解成年世界的不容易的，ta只知道父母把她送到了一个都是陌生人的地方，然后消失不见了。对此，ta的第一反应是“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而ta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那肯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我不够好”。

    没有价值的东西才会被抛弃，所以继抛弃感之后，孩子还会产生无价值感，“我没有用”。而且ta可能还会想“连父母这么亲的关系都能抛弃我，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真的对我好吗？”，所以这个孩子还会产生对关系的不信任。此外，父母把孩子寄养在祖辈家里，实际上是把自己抚养孩子的义务外包出去了，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这给孩子树立了一个糟糕的榜样，父母可以不尽自己的义务，那么孩子当然也可以不承担自己的责任，于是还会导致无责任感。读书学习是一个孩子权利和义务，一部分孩子拒绝上学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爸爸妈妈都没有做好自己的事情，凭什么当孩子的就得完成义务。

    如果孩子幸运，爷爷奶奶喜欢孩子，照料细心周到，虽然这永远无法代替父母的爱，但总算有一份替代品。可更多时候，爷爷奶奶囿于时代和认知的局限，很少会去关注孩子的情感需求，所以很多寄养的孩子为了不被爷爷奶奶抛弃，就会讨好他们，因为如果惹怒了爷爷奶奶，被赶出去，他们就没办法生存了，长此以往就会形成讨好型人格，他们很容易被pua。我看到过一个小女孩在村里的酒席上和同桌的老婆婆们抢香烟，她抢到了一整包烟，爷爷夸了她几句，她很高兴，留一桌老婆婆们对小女孩指指点点。这些老婆婆是主家请来帮忙的，有父母陪伴的孩子不会坐在那张桌子上……

    这一切负面影响的起源都是因为孩子感到自己“被抛弃了。”随着时间推移，等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在自己的关系里面，他们会为了不被抛弃而主动抛弃别人，从而很难和人建立和维持良好的亲密关系。

    等到孩子长大到该上小学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父母因为教学质量的差异会把孩子从老家带回自己工作的城市。本以为一家人终于团聚，苦尽甘来了，但是没想到鸡飞狗跳才开始。

    首先孩子又再次被从自己熟悉的地方送走了，远离了长期照顾自己的爷爷奶奶，要和不那么熟悉亲密的父母开始长期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适应挑战。其次，孩子身上几乎必然存在父母看不惯的沿袭自爷爷奶奶的生活习惯，理所当然父母想要纠正这些“坏习惯”，但是从孩子的角度来看，这是父母对自己的不认可，本来也没怎么养，现在还对自己那么挑剔。而且如果自己改变了这些习惯，就是对爷爷奶奶的背叛，因为这是爷爷奶奶养育自己的痕迹。孩子由此产生忠诚冲突，忠诚父母就是背叛爷爷奶奶，忠诚爷爷奶奶就要对抗父母，孩子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更糟糕的是，小学学习节奏和幼儿园不一样，而且城市学习压力也更大，很多寄养/留守的孩子学习基础薄弱一些，这时候父母就会焦虑，可能会给孩子安排很多补习课程，会有更高的学习要求，从而导致孩子在学校和家庭都承受巨大压。孩子像一只放养的自由自在的小鸟被抓进了狭窄的鸟笼了，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天地，还不间断地被饲养员训练。可想而知，这个孩子的内心会有多么愤怒，对父母有多么怨恨，只是ta现在太弱小了，还没有反抗的力量。但是再过几年，等到小学高年级尤其是初中的时候，这种情绪会产生极大的破坏力，情绪控制问题，行为问题，厌学拒学，自残自伤，屡见不鲜。

    在我的咨询经历中，一线城市这样的孩子会更多些，可能也和城市的生存压力有关。妈妈产假结束后孩子就被送回老家了，然后小学接过来，但是孩子和父母非常对抗。有些妈妈后面不得不辞职照顾孩子。孩子把早年缺失的陪伴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要”了回来。

    7岁之前的寄养，哪怕是几个月，都会对孩子带来极大的影响。如果需要老人带孩子，最好的办法是老人和夫妻住在一起（当然同住也会产生其他问题），孩子要每天都能看见父母并且和父母有效接触和互动。我们常说，孩子是谁带就和谁亲，那是因为不仅有生物学上父母的概念，也有心理学上父母的概念。很多寄养的孩子终其一生无法完成心理学父母和生物学父母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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