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男孩被医生诊断有ADHD倾向，在学校也经常因为行为问题被老师喊家长，疲惫不堪的妈妈带着他来咨询。在咨询室里，小男孩在沙发上爬上爬下，一刻不停。

妈妈绝望地对着咨询师说：“他就是这样的！在家里也是一刻不得安生。”

这时候，咨询师温柔地问孩子：“你在干什么呀？”

小孩说：“妈妈哭了，我在找垃圾桶（给妈妈扔纸巾）”。

我每次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很感动。孩子的世界里，有他行为的原因和意义。只是，需要我们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这是一个几十年前的咨询演练视频，咨询师是卡尔·罗杰斯，是人本主义的大佬，来访者是安德烈（Andrei），是一个大学老师。

    安德烈和妻子结婚后，发现自己和妻子的家人难以相处。妻子的家人喜欢啤酒、美食和讨论钱，但是安德烈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放在他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上，他拒绝浪费时间，讲究工作效率，而且因为他的沟通表达方式很直接，他觉得妻子的家人们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在其他领域他也经常觉得自己适应不了其他人。比如同事们喜欢喝咖啡聊天，他觉得这些事情太肤浅。他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行动派，喜欢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点，却经常在人际交往中碰壁。不合群的他像一匹荒原上的野狼，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在他眼里，真诚和友情是很重要，社交也很重要，但他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努力了，但他就是没办法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匆忙。

安德烈很希望罗杰斯能够根据他的情况提供指导，告诉他该怎么做，或者至少可以提供一个可以继续深入分析和思考自己的角度。但罗杰斯在做的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对面来访者的样子。咨询中出现了几次面面相觑的沉默，安德烈指望罗杰斯在澄清自己的内容之后可以讲点其他东西，而罗杰斯觉得那就是自己要说的全部内容了，他在等待着来访者的继续表达。

在观看这个咨询视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已经开始快速建模和分析了。比如安德烈追求把事情做圆满这一点展现出他明显的完美主义倾向。完美主义的背后是苛责，这肯定和他成长环境中的高要求有关。

更深入分析，完美主义和不安全感有关，因为如果他不完美就会被抛弃，只有完美才能获得爱与生存。又因为完美主义的目标是永无止境的，这样的人即使达到自己的目标也无法享受快乐和成功，他们又会忙着去追逐下一个目标，所以这一点也和来访者感觉自己人生匆忙，没有办法享受生活有关（比如他认为喝酒喝咖啡这种生活很肤浅）。

此外，完美主义的人非常在乎他人评价，对自己和他人都是过度警觉的，来访者在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他会很有压力感，因此他有可能通过社交回避来自我保护。

至于干预的方法，也可以从不同角度来进行。从CBT的角度来看，完美主义与绝对化，非黑即白这样的思维观念有关，当仔细去探索他们的想法的时候，里面必然包含大量的“必须和应该”这样的根深蒂固的不合理信念，所以咨询师可以去纠正来访者的这些适应不良的信念。

或者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去探索来访者的成长经历，找到来访者经历的创伤事件，帮助来访者理解自己的完美主义怎么来的，把他潜意识的东西意识化；

或者从家庭治疗的角度，来访者的夫妻关系以及他和妻子家人的疏远关系是否有着家族模式代际传递的影子，因此可以去探索来访者父母的夫妻关系及其他亲戚关系；再比如来访者对成就的追求是否是一种家庭“派遣”，家庭将未完成的使命（比如父母未实现的理想）潜意识中派遣给来访者，而他可能因为无法完成的内疚和压力产生了症状等等。

但是，虽然我看似分析得头头是道，实际上我做完这些分析的时候，内心感觉挺无聊的，有种把心理咨询做成数学题的感觉，好像在找变量，套公式，觉得自己不像个咨询师，更像一个机器修理工。我很好奇，罗杰斯会怎么做？

咨询演练只有约30分钟，整个咨询过程我很多时候看得很尴尬，到咨询结束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咨询如果我来打分的话也就60分（满分100）。而且我感觉来访者应该和我有相似的感受。

不过罗杰斯在咨询结束后的一段表达让我非常感动，来访者也是在那一刻表示他终于获得他想要的了，对他来说，那段表达才是此次咨询真正的结束。

罗杰斯说：我想我很享受这次访谈，因为你作为一个孤独的人的叙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不合群的人，和我的人生故事很相似，因此我感觉离你很近，因为我也不合群。所以这次访谈在个人层面上是对我有意义的。看一看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文化，另一个情境中，一个有着几乎完美工作和环境的人，却不知为何与众不同。你不太能融入常规的社交活动，这也正是我所能感觉到的。所以我感觉对我来说，很容易就能理解你的处境。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虽然你一开始表达了一些关于自己的困扰，到最后你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你想追寻的目标，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这很重要，因为很多人不是那么确定的。”

可能因为我自己在某些方面也和安德烈比较相似，尤其是我也不太能融入常规的社交活动。当我在前面头头是道地分析安德烈的时候，某些方面也是在分析自己，但是那些分析并没有给我任何释然的感觉。

然而，当我听到罗杰斯的回复，看到原来他也和我一样的时候，我忽然就轻松了，至于那些原因已经根本不重要了。整个咨询过程中罗杰斯都没有去分析为什么安德烈会这样，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安德烈很像，所以能够理解他，但是咨询就这样起效果了，一瞬间安德烈就从紧绷变得松弛轻快起来。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我觉得当一个人能够被深深地看见和理解的时候，疗愈就会发生。

在生完孩子之后家里多了很多人，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带孩子，但和别人长时间密切相处真的很挑战。生孩子之前我也曾接过好几个产后抑郁的来访者，我也知道产后第一年作为家庭生命周期过渡期本来就容易产生压力和冲突，但是当这些冲突真真实实发生的时候，我的那些知识储备并不能缓解我的情绪，甚至有时候分析得太透了，就会感觉“人间不值得”。【比如系统观认为，从家庭系统的角度来看，人们的行为是被他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决定的，而不是个人决定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他们都会做出相似的行为。这些理论流派自然有其道理，但是对于当时低能量的我而言等同于“系统决定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就会让我很无力。】

有一段时间，我把我的这些感受分享在小红书上，引来了几万个阅读和几百条评论。这些评论大致分为三类，有一类是批评我既要又要，不知感恩的；有一类是觉得我活得太窝囊，纷纷给我支招怎么拿回家里的主动权的。面对这两类的回复，我的感觉很复杂。批评类的评论会加深我的自责，会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以及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做一个让家庭和谐的“好妈妈”。至于第二类给我支招的姐妹，我知道她们看我的时候可能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她们说的方法很多我早就用过了，甚至也用过雷霆手段，也确实能摆平很多事情，但是不知怎么的，情绪还是在。

第三类回复是——“我理解你，我也曾经历过那些时刻”，然后她们讲述了在经历一系列家庭矛盾并且看似和好之后的情感历程。她们不再试图让别人理解自己，也不再需要别人的理解，接受了有些情感也许只能是这样的结局，也接受了人生很多时候就是很孤独的。这些回复都没有说走过这一段之后人生就会高光灿烂，相反很多人的生活依旧一地鸡毛。

但是就是这些并不积极昂扬的回复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每次看到类似的新回复我好像都会轻松一些，我意识到原来我的遭遇并不独特，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有相似的体验。这些回复并不能解决我现实的问题，但却不再让我自我攻击，我会发现自己变得很安心，我不再期待什么时候日子会突然变好，一切回到从前，我只是踏实地把眼前的日子尽量过好。在我不再追求改变的时候，改变悄然地发生了。

我们这行经常开玩笑，说心理咨询做到最后，无非就两句话“你看开了吗？”，“你放下了吗？”。条条大路通罗马，所有咨询流派其实都能实现这一点。不过从我的经验来看，当一个人越能够被充分理解和接纳时，他就越容易摒弃那些他一直以来用来应付生活的假面具，越能够朝向未来去思考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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