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有一个女孩,十三岁,父母不配合,咨询做得很慢,很吃力。同行们都说,这个个案太难了,没什么可做的,父母不配合,孩子又那么小,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却浮起另一个画面。
那个女孩,在家里得不到支持,便自己去找了姑姑,让姑姑帮忙找咨询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灰暗而冰冷的家里,自己为自己划亮了一根火柴。
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在心里笃信着,从未怀疑过:每一个来访者心里,都有一团从未熄灭的火。只是有些人的火,被生活的风压得太久,被岁月的灰盖得太厚,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连他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是冷的、暗的、麻木的、没有希望的,他以为自己是黑夜本身。
但如果你愿意蹲下来,安静地、耐心地去看,你会看到那一点红光,在灰烬的缝隙里微微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像一粒不肯死去的种子。
我想,咨询师要做的,从来不是把自己烧成一颗太阳,冲进他的世界去照亮他。那不是帮助,那是入侵。我们只是陪他蹲下来,指着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红光,轻轻地、温柔地对他说:“你看,它还在。”
然后,我们待在一起,拨开一点灰烬,挡一阵冷风,添一根干柴。
那团火,会自己慢慢烧起来。
因为火,本来就在他心里。

(二)
这让我又想起另一个画面,一个在我心里住了很久的画面。我常常用这个画面来理解,我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来访者的内心,像一座幽深的山洞,一座他从出生起就住在里面的、从未离开过的山洞。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黑暗,却不知道黑暗之外还有什么。他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以为那些角落里传来的、让他害怕的声音,就是全部的真实。
我不是那个举着火把冲进去的人。我不是全知全能的向导,我不比他更了解他心里的那座山。我只是一个被邀请的访客,手里有一支小小的手电筒。
我站在洞口,问他:“你准备好了吗?我们慢慢走。”
他有点犹豫,有点害怕,他说:“里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看。你往左边照一下,我往右边照一下,我们一点一点来。”
于是,我们走了进去。
我往左边照一下,看见石壁上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他往右边照一下,发现角落里有一块安静发光的小石头,他愣了一下,说:“这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它在这里。”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它。”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彼此的陪伴下,走进那座山洞。我们不是去照亮整个山洞——那太傲慢了,也太吓人了,我们只是在他的黑暗里,互相照见一下。
有时候,他照见的东西,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有时候,我照见的东西,他自己都忘了原来就在那里。每一次照见,都像一声轻轻的叩问:“哦,原来这里是这样。”“哦,原来那个东西还在。”
渐渐地,山洞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那些他曾经害怕的、躲避的、遗忘的石头,开始呈现出它们本来的样子——它们不是怪物,不是深渊,它们只是他的一部分,被搁置了很久的一部分。
他认出了它们。
他也认出了自己。
不是被恐惧扭曲过的自己,不是被别人的目光定义过的自己,不是被生活的灰尘盖住了很久的自己。而是那个原本的、安静的、完整的自己。
那一刻,他不需要我再照亮什么了。
因为光,已经在他心里亮了起来。

(三)
我常常觉得,这份工作最深的地方,不是我们给了来访者什么,而是我们帮他们记起了他们本来就有的一切。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太久没有使用过自己的手,忘了自己还能去触碰、去创造、去改变。他们不是没有力量,只是被太多藤蔓缠住了,缠得太久太久,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能挣开。
那个女孩,在僵硬而冰冷的生活里,为自己划亮了一根火柴。那一道光,裂开了她灰暗的天空,让一丝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也许我们只是短暂的相遇,也许只是几次咨询,但那一束光,已经照进了她的生命,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父母困住的孩子”。她是一个“在黑暗中,自己寻找光亮的人”。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不,我从来就相信这件事,从未动摇过:
我们从来不是那个给光的人。
我们是那个,在黑暗中,看见他本来就有的光的人。
当我们看见它,它就会开始放大。
因为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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