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中提醒同事一个疏漏,对方突然开始解释。朋友征求意见,我们指出一个问题,ta却明显不高兴。讨论某件事情时,我们只是提出不同看法,对方却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这类情况很容易让人困惑。明明我们只是讨论事情,为什么对方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攻击? 原因之一是,沟通从来不只传递字面信息。在社交情境里,我们还会不断从语言中判断对方怎么看待我的能力、是不是尊重我,我在这段互动里处于什么位置,我是不是正在受到否定等等。 因此,我们想表达的可能只是「这件事情需要调整」,对方接收到的却可能是「你认为我能力不行」。 01 为什么讨论一件事情, 也可能让人感觉自己被评价了?
社会心理学和语言研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作面子管理(face management)。
这里的「面子」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爱面子,而是一个人在社会互动中希望维持的自我形象以及自主感。
很多日常表达天然都会触碰这两个部分。
指出一个错误,可能暗含对能力的评价。给出建议,可能暗含「我比你更知道应该怎么办」。催促别人,可能限制对方的自主空间。拒绝一个请求,也可能被理解为关系上的疏远。
Holtgraves发现,人们的表达方式会受到双方权力关系、社会距离以及事情本身是否威胁面子的影响。听者也会根据这些语言线索推断说话者对自己的态度、双方关系以及彼此的社会位置(Holtgraves, 1986;Holtgraves & Yang, 1992)。
所以,一句话是否令人不舒服,并不完全取决于它在逻辑上是否正确。
比如同事提交一份方案,我们说「这里的数据来源需要再核一下」,主要针对的是具体内容。但如果表达变成「这么基础的问题怎么还会出错」,讨论对象已经从数据逐渐变成了对方的能力。
还有一些表达更加隐蔽。比如「我只是建议一下,你当然可以继续这么做」,字面上保留了选择权,但语气和上下文仍然可能传递明显的否定。
这也是为什么「我只是陈述事实」并不能自动证明一句话没有攻击性。
我们可以没有攻击对方的主观意图,但表达方式仍然可能包含讽刺、居高临下、人格推断或者不必要的社会评价。
因此,当别人感受到攻击时,第一个需要判断的问题并不是谁太敏感,而是这段沟通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关于事情的信息,又夹带了多少关于「这个人怎么样」的信息。
02
为什么同一句话,
不同的人感受到的攻击性完全不同?
另一方面,语言本身也并没有一个完全固定的意义。
说话者知道自己脑中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接收者却只能根据语言、语气、场景和双方关系去推断这个意图。
当参与者站在说话者和接收者的不同立场理解一些存在模糊空间的回答时,接收者视角更容易从这些表达中推断出间接的负面含义。
只有当参与者同时考虑双方视角时,这种差异才明显减弱(Holtgraves, 2005)。
也就是说,我们说一句话时,很容易知道「我其实没有恶意」,但对方并不能直接读取这个意图,ta们只能推断。
而推断本身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
社会信息加工研究中有一个概念叫敌意归因偏差(hostile attribution bias),指的是面对意图不明确的负面事件时,一个人更倾向于推断对方具有敌意。
研究发现,这种敌意归因与攻击性反应之间存在稳定联系,尤其是在他人意图本来就比较模糊的情况下(Klein Tuente et al., 2019)。
这里并不是说,一觉得被攻击就是存在敌意归因偏差。恰恰因为现实社交里的大量信息本身就是模糊的,我们才需要承认,不同的人可能依据不同经验得到不同解释。
有些人过去经常遭遇嘲讽、排斥或者苛刻评价,那么面对一句模糊的话时,ta更容易警觉其中可能存在的负面意义。
社会焦虑研究也发现,社会焦虑程度较高的人更加容易把含义不明确的社交信息解释为负面评价。对44项研究的元分析发现,这种负面解释倾向与社会焦虑之间存在较强联系(Chen et al., 2020)。
除此之外,具体情境也很重要。
同样一句「这个最好再检查一下」,朋友私下提醒和领导在十个人面前说,意义完全不同。前者主要是信息,后者还涉及能力评价、身份位置以及公开场合中的社会形象。
因此,对方感受到攻击,有时候确实来自ta自身的解释倾向,有时候来自表达方式,有时候则来自权力、场合和双方关系共同制造出来的意义。
03
怎样表达意见,
才能减少无意中的攻击感?
如果真正的目标是解决问题,一个很有效的原则,是减少对他人意图和人格的推断,增加对具体事实的描述。
比如同事迟迟没有交材料,与其说「你做事情真的很没有时间观念」,不如说清楚原定提交时间是什么,现在已经延误多久,以及后续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前一句要求对方为自己的人格辩护,后一句仍然允许双方处理事情。
其次,在容易涉及能力、身份和自主感的问题上,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社会评价。
尤其是指出错误、提出建议和纠正别人时,我们可以先判断一件事情。对方现在究竟需要的是意见,还是只需要信息。
很多让人感觉被攻击的交流,并不是观点本身不能说,而是我们在对方没有邀请评价的时候,突然从平等交流进入了指导和评判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一句建议,由朋友主动询问以后得到,和在完全没有询问的情况下被反复指导,感受会非常不同。
如果对方已经表现出防御,继续反复强调「我又没有攻击你」通常作用有限。因为这句话只能证明我们的主观意图,并不能回答对方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
更有效的方式,是把两层意义重新分开。比如说明自己刚才想讨论的是某个具体做法,并不是在评价ta的能力。如果自己的措辞确实带有不必要的讽刺或评判,也可以直接修正。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为了避免任何人的不舒服,而放弃提出不同意见。
社会交往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评价、拒绝、分歧和负面反馈。一个成熟的社交系统不仅要求表达者学习尽量准确和尊重地表达,也要求接收者逐渐能够区分「别人不同意我的做法」和「别人在攻击我」。
如果我们已经反复把问题限定在具体事情上,没有羞辱、贬低和人格攻击,对方却仍然把所有不同意见理解成恶意,那么继续寻找一个完美措辞未必能够解决问题。
这时候真正需要建立的,可能是沟通边界。
我们可以重新解释一次自己的意思,可以修正表达方式,也可以承认对方确实感到不舒服。但我们并不需要因此接受一个结论,也就是只要对方感觉受到了攻击,我们就一定实施了攻击。
意图不能决定全部结果,感受也不能单独决定全部事实。
真正有效的沟通,是双方都愿意回到中间的位置,表达者愿意看看自己的语言到底传递出了什么,接收者也愿意重新确认,对方真正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很多所谓的攻击感,正是在这个重新确认的过程里,才有机会从一场人际冲突重新变回一次普通的意见不同。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壹点灵,壹点心香,漫步前行
成为壹点灵专栏作者,写专属于心理学的班马文章
欢迎投稿及勾搭:wenzhang@yidianli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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