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奇怪的情况。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对方说了一句话,其他人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却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似乎在指向自己。
它可能引用了一段只有彼此知道的经历,也可能用了一个别人不会在意、我们却清楚其中含义的词。
更麻烦的是,一旦我们表现出不舒服,对方完全可以解释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是我们想得太多。
网络上有时会把这种沟通称为「吹狗哨」。
严格来说,dog whistle并不是心理学中的诊断概念,它原本更多用于描述一种编码式沟通。
某些信息对普通听众只有表层含义,对掌握特定背景的人,却能够传递额外的信息。
本文借用这个说法,讨论的是社交关系中一种更具体的情况,即一个人借助共同背景、暗示和模糊表达,把负面评价传递给特定对象,同时保留公开否认的空间。
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经常会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一个问题是「我的不舒服有没有道理」,另一个问题是「对方有没有故意针对我」。
这两个问题需要分别判断。情绪反应可以非常真实,关于他人意图的推断却仍然可能存在不确定性。
01
为什么别人都觉得没什么,
我们却会产生明显的情绪反应?
人类对社会排斥、贬低和地位威胁本身就相当敏感。
关于社会排斥的大量实验研究发现,即使排斥持续时间很短,也可能影响情绪以及归属感、控制感等基本心理需要。
对192项社会排斥研究的元分析发现,遭遇拒绝之后,人们的情绪状态明显变差(Blackhart et al., 2009)。
因此,一句话只有我们觉得不舒服,并不能说明这种反应本身有问题。
社交信息并不完全存在于句子的字面意义里,我们会同时处理说话者是谁、当时有哪些人在场、过去发生过什么,以及某个词在彼此之间曾经意味着什么。
传播研究里有一个很适合解释这种现象的概念,叫作「多重受众问题」(multiple audience problem)。
Fleming等人曾让参与者在公开信息中加入只有朋友能够理解的隐藏信息。结果显示,朋友能够识别这些信息,陌生人却往往无法发现。同一句公开表达,确实可能同时承载两个层次的意义(Fleming et al., 1990)。
所以,当别人说「我听着很正常啊」时,他们提供的只是自己的理解。假如一句话依赖我们和说话者之间的共同经历,旁观者本来就缺少解码所需要的信息。他们没有感受到其中的负面意味,并不足以推翻我们的感受。
但情绪能告诉我们的范围也到这里为止。它说明某个社会线索与我们有关,而且被我们识别成了潜在威胁。
至于对方有没有故意设计这句话,还需要更多证据。
02
什么样的表达,
才更接近社交中的「狗哨」?
值得留意的第一个特征,是一句话具有明显的「双重受众结构」。
如果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对方在讽刺谁,那其实已经属于相对公开的攻击。更接近隐蔽信号的情况是,目标对象能够准确理解附加含义,其他听众只接收到字面内容。
Smaldino等人把这种沟通称为「隐蔽信号」(covert signaling)。
他们提出,隐蔽信号能够让目标受众识别信息,同时让其他人难以准确察觉。模糊性在这里具有社会功能,因为它可以降低公开表达某种立场所带来的冲突成本(Smaldino et al., 2018)。
例如,一个同事在多人聊天时评价「有些人平时看起来挺能干,一到真正需要负责的时候就不行了」。
如果前一天刚好只有我们和ta经历过一次工作失误,这句话就可能拥有两层不同的信息。
其他人听到的是一个泛泛的职场评价,我们听到的内容却可能具体得多。
判断时可以观察一个细节,如果拿掉双方共有的那段背景,这句话中还有多少内容能够解释它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出现。
第二个值得观察的特征,是表达同时保留了充分的否认空间。
关于间接语言的研究发现,人们有时会通过暗示表达威胁、请求或其他具有社会风险的信息,因为间接表达能够提供一定程度的「合理否认」(plausible deniability)。
信息被理解以后,说话者依然有机会退回字面意义,否认自己曾经明确表达过那层意思(Pinker et al., 2008)。
也就是说,这句话完全可以退回去说成「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语用学对于「影射」(insinuation)的研究进一步指出,负面判断可以通过上下文被清楚地传递,。但表达者仍然拥有否认空间(Oswald, 2022)。
这也是这类社交互动格外令人困扰的原因。
接收者需要同时处理两层任务,一方面回应已经产生的情绪,另一方面还要判断自己是否有足够依据确认那层隐含信息。
只要证据仍然停留在语境和暗示中,对方就很容易用「我没有说过」结束讨论。
03
怎么判断自己识别了真实的敌意,
还是对模糊信息做了过度解释?
这里需要给我们的直觉加上一层校验。
成年人确实可能在模糊的社交情境中出现「敌意归因偏差」(hostile attribution bias),也就是当他人的意图并不明确时,更倾向于把行为理解成有敌意。
针对成人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这种倾向与攻击性存在弱到中等程度的关联,说明我们对模糊线索的解释并不天然准确(Klein Tuente et al., 2019)。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社交焦虑研究中。对44项研究的元分析发现,社交焦虑与负面解释模糊社交信息之间存在较强关联。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长期担心负面评价时,同一句含义不明确的话,更容易被解释成针对自己的负面信号(Chen et al., 2020)。
因此,一次强烈的不舒服可以成为需要继续观察的信号,却不适合作为判断对方动机的唯一依据。更可靠的方法,是看后续证据能否逐渐收敛。
首先可以看那段共同背景是否真的不可替代。
如果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就很难理解对方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词、这个例子或者这个时间点,那么针对性的可能性会提高。
其次可以观察表达是否具有异常精确性。
社交中偶尔出现一句让人联想到自己的话并不罕见,但如果对方反复使用一些对其他人意义有限、却高度对应我们私人信息的细节,巧合的解释力会逐渐降低。
重复模式比单次事件更值得关注。
某个人是否总在特定人在场的时候提起这些内容,是否每次都恰好保留足够的字面解释,是否在私下沟通时反而很少使用同样的表达,都属于可以观察的行为信息。
如果类似结构持续出现,我们已经不必完全依赖「ta心里究竟怎么想」才能做决定。持续的影射、贬低或者社会性排斥,本身已经足以成为调整关系距离的依据。
如果仍然无法判断,可以尝试把隐含内容转化成一个具体问题,例如「你刚才提到这件事,是在说上周我们发生的那件事吗?」
直接询问不一定会得到真实答案,它的价值在于把原本依赖暗示的互动拉回明确语言。
之后我们可以继续观察,对方愿不愿意澄清,是否能够尊重我们的感受,以及相似情况是否仍然持续发生。
如果这种情况长期存在于职场、朋友圈或其他无法轻易退出的社会关系中,并且已经让我们持续反刍、回避社交,甚至反复怀疑自己的判断,也可以在心理咨询中处理这部分困扰。
咨询的作用并不是替我们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恶意」,而是帮助我们把事实、解释、情绪和应对方式重新区分开来。
尤其当一个人已经形成稳定的负面解释倾向时,这种区分能够减少模糊社交信息不断转化为威胁的过程。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Blackhart, G. C., Nelson, B. C., Knowles, M. L., & Baumeister, R. F. (2009). Rejection elicits emotional reactions but neither causes immediate distress nor lowers self-esteem: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192 studies on social exclus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13(4), 269–309.
Chen, J., Short, M., & Kemps, E. (2020). Interpretation bias in social anxiet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76, 1119–1130.
Fleming, J. H., Darley, J. M., Hilton, J. L., & Kojetin, B. A. (1990). Multiple audience problem: A strategic communication perspective on social percep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8(4), 593–609.
Klein Tuente, S., Bogaerts, S., & Veling, W. (2019). Hostile attribution bias and aggression in adults: A systematic review. Aggression and Violent Behavior, 46, 66–81.
Oswald, S. (2022). Insinuation is committing. Journal of Pragmatics, 198, 158–170.
Pinker, S., Nowak, M. A., & Lee, J. J. (2008). The logic of indirect speech.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5(3), 833–838.
Smaldino, P. E., Flamson, T. J., & McElreath, R. (2018). The evolution of covert signaling. Scientific Reports, 8, 4905.
Williams, K. D., & Nida, S. A. (2022). Ostracism and social exclusion: Implications for separation, social isolation, and loss. 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47, 10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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