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近商场外面有个小房子。有台阶,一级一级,通到房顶。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它,墙上写着:禁止攀爬,旁边还加了栏杆。忍不住想着但凡我这个中登还灵活些,我就得去试试。
我站在那儿,先是想笑,然后有点生气。人家写了禁止,加了栏杆,道理上没毛病。但心里就是不舒服,像被耍了。
那是种愚弄感。不是“你不让我爬”让我生气,是“你明明想让我爬,又装作不想让我爬”让我生气。台阶是你做的,造型是你设计的,你做好了一个让人想上去的东西,然后你说:别上。一个负责诱惑,一个负责免责。欲望被勾起来了,又被推开了。你被当成了一个可预测的、会犯错的人。这个感觉,比“不能爬”难受。
但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小房子。在于:禁令常常就是诱惑的一部分。
我想到亚当夏娃的故事,伊甸园应该很大,动植物应该很多,如果上帝不说“不要吃”,亚当夏娃大概不会注意到那棵树。一说,那棵树就从背景里被拎出来了。蟠桃园也是,让猴子看桃,蟠桃园的土地公告诉猴子蟠桃是多么珍贵多么难得功效多美好,但是又立规矩这不是他可以拥有的。
拉康有一句话:法律不是先有一个欲望,然后去禁止它。法律本身给欲望提供了坐标。禁令不是在欲望外面砌一堵墙,它是在欲望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这里有好东西。他说得更直接:法律绘制了被禁止之物的诱人轮廓。
这不是说法律在使坏,故意勾引你。而是说,欲望离不开禁令的结构。禁令既限制,也标记。没有它,欲望没有形状,也没有方向。它不是故意画给你看,但只要你看见了那个轮廓,欲望就有了形状。
可人们想要的,真的完全是那个东西本身吗?
想去爬那个小房子,真是为了房顶吗?房顶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玩的。也许很多人和我一样想要的是“我偏要”的那个瞬间,是越过栏杆那一刻的“我可以”。
拉康用“对象a”来说这件事。对象a不是你欲望的目标,是你欲望的原因。它是你心里一个空位的形状。禁令出现的时候,它恰好给这个空位提供了一个轮廓:那个被禁止的东西,可能就是能填上我的东西。
你不是爱上了苹果,你是爱上了“被禁止”给苹果镀上的那层光。没有禁令,苹果只是水果。没有“禁止攀爬”,台阶只是台阶。
但禁忌里面,不只有诱惑。它还有矛盾情感。
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里讲,禁忌之物同时是神圣的,也是危险的;同时被渴望,也被恐惧。你想爬,但你也知道爬了可能被保安喊下来,可能摔,可能丢人。
纯粹的欲望不需要禁忌,矛盾的欲望才需要。如果一件事你完全不想做,禁令对你毫无作用。禁令之所以有诱惑力,恰恰因为它碰到了一个你心里本来就有的、半推半就的冲动。
然后回到那个愚弄感。这里面确实有钓鱼执法的成分。权力有时候要的不是防止,是惩罚的正当性。留一个口子,等一个越界,然后说:你看,我早就说了。
这种感觉是真的。但这里有一个陷阱,如果你只停在“都是你们设局”,你就把“我偏要”的位置交出去了。你越界,变成了对他们的回应,而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怎么才不被禁忌诱惑?
不是把欲望消灭掉。是看清楚:那个让你心动的,是台阶,还是“禁止”两个字。
问自己一句:如果这里没有“禁止攀爬”,没有栏杆,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台阶,我还想上去吗?如果不想,那你想要的不是房顶,是“被禁止”本身。
看见禁令在做什么,而不是只看见它禁止了什么。那个小房子好笑,是因为它被看穿了:造型在邀请,禁令在禁止,栏杆在防御。你看穿了,它就不再神秘,只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产品。被看穿的禁令,诱惑力会下降。
问自己:我越界,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证明“你管不了我”,那你还是在被禁令牵着走。把“偏要”换成“我想要”,欲望就从对禁令的回应,回到了你自己手里。
最后,允许自己承认“我想要”,但不急着用越界来兑现它。禁忌的诱惑,常常不是对象太甜,是禁令太响。把注意力从禁令上挪开,放回自己身上:我真正缺的是什么?那个空位,除了“被禁止的东西”,还有没有别的填法?
那个小房子还在那儿。台阶还在,栏杆还在,“禁止攀爬”还在。但路过的时候,可以笑一下,然后走开。笑,是因为看穿了它。它想当墙,又舍不得不当邀请。所以不需要真的爬上去,才能证明自己是自由的。看穿了它,就已经自由了。
作者简介:
王彩荣 心理咨询师(心理动力取向)
擅长方向:抑郁、焦虑、恐惧等情绪问题,亲密关系,个人成长。
壹点灵,壹点心香,漫步前行
成为壹点灵专栏作者,写专属于心理学的班马文章
欢迎投稿及勾搭:wenzhang@yidianling.com

找专家
正在加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