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不是少女,她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唐氏综合症患者,丈夫和儿子都是正常人,儿子已成年,在上大学。
在残障人士中,智障和精障各有不同,跟精神障碍患者相处,会经历各种爱恨情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一个情绪的顶点跌入另外一种情绪的低谷,如同是坐过山车,很考验人的心脏。跟智障人士相处,相对安全,但是无趣,所以很考验耐心,我和D相处的过程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基本可以算是此种类型,。
初次见面时,我对她是一无所知,我既不能指望她提出话题,也想不出我可以提出什么话题,无论是多么开放的话题,她都有可能跟不上,一旦跟不上,焦虑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我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D很顺从,她理解了我的意思,就开始安静的画了起来,她很认真,乖巧如同是小学生。她画了很久,纸上也只是有一些线条和图形的组合,而且位置是在纸张的左上方,给人一种裹足不前,现实感很差的感觉,我请她描述一下画的内容,她说了几个单词,然后陷入了自我的沉思的状态。我再仔细看她的画,虽然看不出不同图形之间的关联,好在每个图形线条闭合、有一定成熟度;可见D的智力水平虽然不佳,但是人格状况比很多精神障碍患者要好很多。有了这次的基础,此后我们的交流就都通过纸和笔来进行。
D在第二幅画中,就有了很大的变化,画中出现了一些具象的物品,能被识别的有床、闹钟、沙发、餐桌;初看并没有什么关联,仔细体会的时候,会发现她在呈现一个很生活化的场景和过程。通过这幅画,大体可以了解D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早上被闹钟叫醒、起床、梳洗、吃饭等。这可能就是她生活的主要的部分,虽然她不能用语言表达,用图画的方式呈现出来,也是一样的。而且她的表达更细致一些,有一种庄重和仔细品味的感觉在里面。而此时,D的态也比较放松,舒展。当我说对了她画的是什么时,她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感觉那是一种赞许,当我说不出,或者我说错了的时候,她会低下头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会觉得很惭愧,我觉得看不出是我的错,不是她画之过。我对自己此时有这样的反移情很讶异,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个公主,我怎么会有些个诚惶诚恐。
后来,又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交流,当我把D的所有的画,都放在一起观察,我意识到,在每张画里,都有镜子,都有D自己,只是有的被我识别出来了,有的没有,而跟我打交道的这个女子,她确实是一名公主,对镜梳妆是D的主要日常生活内容,比吃饭睡觉这些事情要重要的多,因为镜子和对镜梳妆的D,始终成对出现,而且在画面上占据着比较居中的位置,其他的物品都分列左右,或者围绕在周围。
我在D的身上发现了婴儿式的原初自恋,这个女版的纳西斯和她的镜子总是形影不离,如果镜子是一个通道,她一定会走进去,如果走不进去,她就看着镜中的自己,专注而投入,就这么看着,半天或者一晌很快就过去了。她不理会旁人的,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已经自给自足,自欢自冾了。我意识到D对我敞开的这个过程,是多么的可贵,虽然她敞开的不过是她生活的日常,而这个日常几乎就是她的全部,这是她对我的耐心和真诚的报答,她让我看到她!我就是这样了解了D的生活,了解了D。
她是如此的简单,但我了解她的这个过程如此漫长,要借助很多很多画,每一张画都比上一张画多一些信息。就像看一朵花开,花开不过是天底下最自然最简单的过程,看着花缓缓的开,则能收获很多感动,因为能看到每一个时刻的花都在努力比上一个时刻绽放出多一片的花瓣。
壹点灵,壹点心香,漫步前行
成为壹点灵专栏作者,写专属于心理学的班马文章
欢迎投稿及勾搭:wenzhang@yidianling.com

找专家
正在加载...

